陌生人    碧筠  1998年11月11日

    坐在渡轮上，船刚开行，面对着我们坐的是两位男子，右

边的欧藉人仕，头发有些光秃，看来约五十岁，穿着蓝色恤衫

，黑色西裤，膝上放着手提电脑，面部表情严肃，正聚精会神

在电脑上。身旁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中国青年，身穿蓝色牛仔

外套，蓝色牛仔裤。面色苍白，样子憔悴。头发不整，手上拿

着一副手提收音机，头上挂着听筒。两手不停地弄他的耳机。

听完收音机后，只见他疲卷地把头垂下，乾脆就放在中年人的

肩膊上，好像很舒服的样子。他们就这样无声地，亲切地坐了

大半句钟。青年人修息完了，又很自然的把手搭在中年人肩上

。以他们的年龄与国藉，而表现这么亲切的感情，令我惊奇。

再细看，青年人的面貌，与常人有异，好像有点弱智。他膝上

还有一件黑色外衣，相信是中年人的。不一会，中年人从袋里

拿出一包纸巾，自己要了一块，又递一块给青年人。看着他们

一举一动，都觉得很亲切，很友爱。究竟他们是甚么关系？」

我问外子。「他可能是一个神父，看他穿着一身黑衣裤，去帮

助一位弱智青年。」「对了，我想也是。青年何幸，遇到这样

一位仁慈的长者照顾他！」我羡慕着。

    船泊岸了。中年人收好电脑，青年人立即替他把袋子拉链

拉好。跟着中年人提着手提电脑，青年人拿着他的外衣，两人

在人丛中消失，我才若有所失地向前走。

    办完了事，我们坐着八时半的渡轮回家。刚刚坐下，猛然

见一高个子擦过身旁，他一手拿满东西，另一手又拿着两瓶饮

品。细看之下，赫然又是早上看见的外藉中年人。回头向后看

，也再看见那青年人坐着。原来他是拿食物给青年人的。最后

船泊了岸，又见青年人拿着他的黑外衣，二人互相照顾地再乘

巴士而去。

    以后接二连三地都遇见他们。有时清早在巴士站，有时深

夜在码头，都看见他们，总是互相结伴，彼此照顾。见面多了

，有一次我们搭讪起来：「你们住在小镇？」我问。「不，是

小镇附近。」他答。「常出来城市吗？」我问。「一星期出来

好几次，总是早出晚归。」他告诉我。看样子，他可能带弱智

朋友去作医疗。每次都要搭巴士，乘渡轮，换地铁，花上差不

多两句钟，真不简单。爱的付出，令人感动；爱的回报，也令

人满足。

    走在浓荫树下，闻到清新花香，听到吱吱鸟语，看到五彩

蝴蝶，住惯大城市的我们，觉得面前是一片乡土情怀，令人胸

襟为之扩阔。一片片禾田，几个农夫农妇，弯腰锄地。树上有

木瓜，香蕉，地上有椰菜花，芥菜。但这边弯下身的却是一个

西方汉子。「哈佬，你好！」我们好奇地打招呼。「你种的是

甚么菜？」「噢，不之甚么名字，只是种来玩玩。这是我的消

遣而已！看见蔬菜长高，会给我无限的满足！」他微笑着。「

你们看这一带高山绿草，一片片原野，很像我的老家苏格兰。

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园地！」「你和家人都住在这里吗？多久了

？」我看他十分友善，不妨和他闲谈一下。「我只是独自一人

在这里。已经住了好几年，爱上了这块土地了。你们也应搬来

吧！这里的乡土人情，简朴纯真，附近的人对我很友善，又乐

意帮忙。」他已从田里站起来，好像老朋友要说服我们搬来这

里。「你在这里有朋友吗？平常怎样消磨时间？」我希奇一位

西洋人在这里生活。「附近的人常和我谈话。我从未感到烦闷

。看看大自然，种种蔬菜，有时跑到附近的山上，欣赏着瀑布

，听着淙淙水声，找块石头坐下，拿着一本书，花它一两个小

时，心内觉得很平静满足。老实说，我今年已六十五岁，生命

不可长留。以前在大都市，赚了不少金钱，也花了不少。现在

所切求的只是内心一点宁静，一些满足。」毕竟外藉人比较率

直坦白，很快道出内心底话。原来他原是一位工程师，经过了

数十年的劳劳役役，现在所追求的，已不是外表的功名利禄了

。

    真诚的爱，与内心的满足宁静，不也是每人内心深处所寻

求的吗？